公元969年卷·市井篇:婚丧无扰
刘家大姑娘今天出嫁。
天还没亮,刘家院子里就忙开了。大姑娘的嫂子帮着梳头,母亲在一旁看着,眼睛红了又忍住——嫁女儿嘛,高兴是高兴的,舍不得也是舍不得的。院子门口挂了红绸,堂屋里摆了酒菜,邻居们陆续来了,带着礼、带着笑、带着一句”恭喜恭喜”。
新郎的轿子快到了。大姑娘坐在堂屋里,盖了红盖头,手有点抖——紧张嘛,今天以后就是人家家的人了。母亲过来拉了拉她的手,什么也没说,但手心是热的。
院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声:“新郎到了!”
大姑娘站起来,嫂子扶着她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——
堵了。
院门口站着一群人,七八个,挡着路不让走。有穿吏卒衣裳的,有穿伶人戏服的,有的拿着锣有的拿着鼓,有的什么都不拿就堵在那。领头的一个笑着喊:“恭喜刘家嫁闺女!我们来助个兴,讨个彩头——拿点钱来,好让你闺女顺顺当当出门!”
大姑娘的红盖头底下看不见表情,但嫂子看见了——嫂子的脸一下子沉了。
母亲走过来,看了看门口那群人,叹了口气。她知道这是什么事——开封城里办婚事丧事,都有人来”助兴”。说是助兴,其实是勒索。你办喜事,他们堵门要钱;你办丧事,他们拦路要钱。不给就不走,堵着你出不了门。不是贼,是”公人”——吏卒有衙门的背景,伶人有逢场作戏的套路。他们来了你就得给,不给就耗着,耗到你着急了不得不给。
刘家去年邻居办丧事就被堵过。那家死了老人,出殡的时候一群人拦在路上要钱,不给就不让棺材过。那家人没办法,给了三十贯钱才算走脱。三十贯——一个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。
今天轮到刘家了。
领头的那人还在笑:“刘家姑娘出嫁是大喜事,我们来凑个热闹,也不过就是要点彩头——十贯钱,不多吧?”
十贯钱。刘家一年的积蓄差不多也就这些。
母亲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她知道要是硬来没用——这些人有衙门的背景,你报官也报不了,报官的人跟他们是一伙的。给钱就完事了,十贯钱,一年的积蓄,给了就能让闺女顺顺当当出门。
大姑娘在盖头底下站着,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嫂子扶着她的手,手心出了汗——大姑娘的手也在抖。
院子里的邻居们看着门口那群人,有人皱眉,有人摇头,有人小声嘟囔”又是这群人”。但没人上去帮忙——帮不了,这些人有背景,惹不起。
母亲往袖子里摸了一下——袖子里有一小包钱,是专门备着的。她知道今天可能有人来堵门,所以提前准备了。本来是想着万一来了就给——忍忍算了,花钱消灾,让闺女出门顺利就好。
她把那包钱掏出来,递过去。
领头的人接过来看了一眼,笑了:“这才对嘛。恭喜恭喜——让路了!”
一群人散开了。大姑娘走出院门,上了轿子。轿子抬起来的时候,母亲站在门口看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——不是因为舍不得女儿,是因为花了那十贯钱。一年的积蓄,就这么被人堵门拿走了。
这事不只在刘家发生。开封城里,办婚事的、办丧事的,几乎都被堵过。有人给了钱走了,有人耗了半天最后还是给了。有人不给——不给就耗着,耗到你急了不得不给。有人报官——报官没用,衙门的吏卒跟堵门的是一伙的。
百姓们私下里叫这些人”婚丧虎”——办婚丧的时候出来咬你一口的虎。你高兴的时候他们来要钱,你难过的时候他们来要钱。喜事丧事都逃不过。
没人管。管不了——衙门的人就是堵门的人,你找谁管?
八月的某一天,赵匡胤下了一道诏。
诏书说:如闻两京士庶之家,婚姻丧葬,台府吏率伶人多诣门、遮道徼求财物,自今禁止之,违者重寘其罪。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——听说开封洛阳百姓办婚事丧事的时候,吏卒和伶人堵门要钱。以后不许了。谁再干这事,重罚。
诏书传下去的那天,开封城里有人笑了。
笑不是因为诏书——诏书是诏书,实际是实际。诏书能不能管住那些人?不知道。但笑了是因为——终于有人说了这件事。终于有人说:这事不对。百姓办婚丧被人堵门勒索,这事不该发生。
诏书下来了,婚丧虎不敢来了吗?一开始还有人试探——悄悄来、人少一点、不那么明目张胆。但被抓了几个人、罚了几个人之后,他们就不来了。不是心善了,是怕了——诏书说了”违者重寘其罪”,犯一次罚一次,罚得不轻。
从此,开封百姓办婚丧的时候,门口没有一群人堵着要钱了。办喜事顺顺当当出门了,办丧事安安稳稳出殡了。不用提前备着那包钱了,不用花一年的积蓄消灾了。
规矩保护了他们。
但规矩的另一面也来了。
九月,初令民典买田土者输钱印契。税契限两月。
从此买卖田地,必须到官府缴税盖印。田契上有了官府的红印,买卖才算合法。没有红印的田契,不作数。限期两个月——买了田两个月内必须去办手续,逾期不办就不作数。
这对百姓意味着什么?
赵老四想买隔壁王家的两亩田。王家愿意卖,赵老四愿意买,两家谈好了价,签了契、按了手印。以前就完了——两家的事,两家说了算,契约在手,谁也赖不掉。
现在不行了。赵老四得带着契约去开封府,缴一笔印契税,让官府在契约上盖一个红印。红印盖上了,这块田才算赵老四的。没有红印,赵老四买了也不算买了——万一王家反悔了,没有红印的契约不作数。
赵老四去了开封府。府里的人收了税、盖了印、登记了档。契约上多了一个红印——方方正正的,朱砂的颜色,看着挺好看。赵老四拿着盖了红印的契约回家,心里踏实了——有红印了,这块田是他的了,谁也赖不掉。
但他多花了一笔钱——印契税。不多,但也不少。买田的钱加上税的钱,总开销多了几分。
这就是规矩的另一面——约束你。田契有了红印是好事,买卖有了凭证是好事,但多了一笔税、多了一步手续、多了两个月的限期。好事和约束是连在一起的——有了凭证就得缴税,有了规矩就得走手续。
规矩从两面来。
一面保护你——婚丧不能被人堵门勒索了,奴婢死亡检视简化了,牢狱里五日一检了。这些规矩让日子安心了——办喜事不用怕了,家里人不会被骚扰了,牢里有人来看了。
一面约束你——田契必须缴税盖印了,川峡百姓父母在不能分家了(否则杀头)。这些规矩让日子绷紧了——买卖田地多了一笔税,家庭结构不能自己选了。
保护你的和约束你的,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规矩就是这个样子——它让生活有了形状,也让生活不再完全自由。有了红印的田契是好事,但多了税钱。婚丧不被堵门是好事,但规矩来了以后什么都得走手续了。
日子有了规矩。规矩让日子安心了,也让日子绷紧了。但日子要过下去,总得有个形状——没有形状的日子是散的,散的日子过不长久。规矩给了日子形状,也勒住了日子的自由。
这是969年的感觉——日子不再完全自由了,但日子有了形状了。形状不是坏事,形状让日子走得更稳了。但走得更稳了,也就走得更不自由了。
规矩就是这种矛盾的东西——让你安心又让你绷紧,让你有形又让你不自由。但日子总得有个形状。
刘家大姑娘出嫁那天,门口没有婚丧虎了。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抬起来,眼泪掉下来了——这次是因为舍不得女儿,不是因为花了十贯钱。
赵老四买了两亩田,契约上有了红印。他拿着契约回家,心里踏实了——但也多花了一笔税钱。
安心和绷紧,是规矩的两面。两面都落在日子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