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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970年卷·总览篇:通

970年,有些门开了。

去年(969年)规矩立了——婚丧不被勒索了,田契要缴税了,牢狱有人来看了。规矩是框架。框架定了之后呢?框架开始运作了。

运作的结果,不是全都通了,是有的通了有的不通。


盐通了

五月,赵匡胤下诏:悉除诸州盐禁,过者斤税一钱,住者倍之。

此前河北盐禁极严——私贩一斤即可处死。现在突然全面放开:商人可以自由贩盐,只要交每斤一文钱的过路税,在当地卖则每斤二文。

一斤盐,一文税。这个税不高。低到什么程度?低到小商贩也能做这个买卖了——以前只有官府指定的盐商才能卖盐,现在谁都能卖了。低到百姓买盐不用被垄断价宰了——以前官府定价,百姓没有选择;现在商人自由贩运,竞争之下盐价自然下降。

盐是日子最基础的东西。人不能不吃盐。盐通了,日子最底下那层就稳了。


路通了

也是五月,便钱务设立了。

商人要出门做生意,最头疼的不是货,是钱。铜钱重——一千文铜钱就有好几斤,出门带几千文就是几十斤。几十斤铜钱扛在身上走千里路,路上怕贼怕劫怕丢,到了外地还怕当地不认你的钱。

便钱务解决了这个问题:商人在汴京便钱务存入铜钱,拿到一张券,到外地凭券当日取钱——当地官府必须当天付给,违者科罚。

一张纸券代替几十斤铜钱。从此商人出门不用扛铜钱了——带一张轻飘飘的纸券就行了。路通了,钱轻了,人在路上不用那么紧了。


税通了

四月,赵匡胤下诏:诸州两税折科物,非土地所宜者勿得抑配。

此前地方官府常强迫百姓缴纳本地并不出产的物品——比如要求产稻区缴纳绢帛。产稻区不产绢帛啊,百姓只好低价卖稻、高价买绢来交税——两头吃亏,中间被官府吃了差价。

现在不准了。本地不产的东西不能强制让百姓交了。交税的方式通了——百姓可以交自己产的东西,不用再被强迫买不产的东西了。

手续也通了。七月,西川裁减冗官增加俸禄,天下州县依此例——官员少了,百姓打交道的手续简化了。俸禄多了,官员贪腐的压力轻了。


但有些窗关了

五月丁未,禁京城民家不得蓄兵器。汴京百姓家里不许存刀枪了。五代乱世中民间私藏兵器是常态——乱世里你得能保护自己。现在赵匡胤说:不用了,太平了,我保护你。但代价是——你的自卫权没了。

四川铸铁钱,禁铜钱入川。四川百姓从此只能用铁钱——铁钱比铜钱重、比铜钱贱,实际购买力更低。四川的钱比别处的钱更不值钱了。四川的路不通了——你的钱出了四川就不是钱了,别处的钱进了四川也不能用。

灾伤上报有了时限——夏灾四月底前报、秋灾七月底前报。偏远百姓赶不到就报不了。制度的善意和冰冷——设定时限本意是高效救灾防冒领,但时限本身对偏远百姓构成了新门槛。


通了的日子轻了

盐通了——买盐方便了,盐价降了,日子底下那层稳了。路通了——带钱安全了,做生意方便了,人在路上不用扛几十斤铜钱了。税通了——交税公平了,不用被强制买不产的东西了。手续通了——官员少了办事快了。

不通的日子紧了。兵器不许存了——太平是太平了,但家里没有刀枪了。铁钱只能用铁钱了——四川的钱比别处的钱贱了。灾伤上报有限时了——赶不到就报不了了。

通了让人轻,不通让人紧。通和不通,是规矩运作的两种结果。规矩不是一刀切——规矩开了门也关了窗。门开在哪、窗关在哪,取决于规矩怎么运作。


最轻的那一刻,大概出现在路上

一个商人从汴京出发去成都做生意。以前他出门前得先把几千文铜钱分成几袋,雇几个脚夫扛着走,路上还得雇保镖防贼。铜钱重、路远、贼多——出门做生意就是一场冒险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他去便钱务存了钱,拿到一张券,券折好放在袖子里——轻飘飘的,比铜钱轻了几十斤。路上不用怕贼了——贼抢了你的券也取不了钱,券上写的是你的名字,当地官府只认持券人本人的身份。路上不用雇脚夫扛钱了——脚夫的钱省了,保镖的钱省了,路费降了一大截。

他走在路上,袖子里有一张纸券。券轻得像一片纸——但券上写着的钱,够他在成都做一整年的买卖。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路不一样了——路还是那条路,但路上的人轻了。钱轻了,人就轻了。人轻了,路就通了。


965年,远方涌进来了。966年,远方变成了日常。967年,日子有了滋味。968年,日子翻了新篇。969年,日子有了规矩。970年,规矩开始运作了——有的门通了,有的窗关了。

六年,从来了→消化→有余→翻篇→定形→运作。日子从散的变成了有形的,有形的开始运作了——运作的结果是有的通了有的不通。通了不是全通,不通也不是全不通。通了让人轻,不通让人紧。

人大概都有过类似的体验——某个规矩变了之后,忽然觉得某条路通了。办什么事不用来回跑了,买什么东西不用被垄断宰了,带什么钱不用怕贼了。通了之后人轻了——不是壮烈的轻松,就是走路的时候脚步快了一点、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一点。

那种感觉不壮烈,就是轻了一点。轻了一点就够了——够让路走得更快了,够让日子过得更顺了。

通了不是全通。最重要的几条路通了——盐的路通了、钱的路通了、税的路通了、手续的路通了。这几条路通了,日子底下那层就稳了。稳了之后人就不那么紧了——紧的地方还有(兵器没了、铁钱了、限时了),但稳的地方比紧的地方多了。

稳比紧多,日子就比以前好了。好得不多,但好了一点。好了一点就够了。

970年,规矩开始运作了。运作的结果是——有的门通了有的窗关了。通了让人轻了,不通让人紧了。但通了的地方比不通的地方多,轻的地方比紧的地方多。

日子不是全通了,但最重要的几条路通了。几条路通了,人就轻了一点。轻了一点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