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71年卷·市井篇:省斗

公元971年卷·市井篇:省斗

岭南百姓交粮交了多少年"暗税"?
没人算过。因为没人知道自己多交了——大斗收粮,百姓以为交了一石,实际交了一石二三斗。多出来的那二三斗去了哪里?去了官府的账上。百姓不知道自己多交了,官府不说你多交了,你交了就是交了——暗税就是这样的:你不知道它存在,但你一直在交。
南汉的大斗有多大?
没人知道确切的数字——因为南汉各地的大斗大小不一,有的多收二斗有的多收三斗有的更多。但不管多收多少,都是"暗"的——百姓以为交的是一石,实际交的不是一石。多出来的部分百姓不知道,官府不说,你交了就交了,没有人告诉你"你多交了二三斗"。

暗税是穿越千年的民生痛点。什么叫"暗税"?就是那种你不知道自己多交了的税——度量衡不统一导致的差价、计量标准不透明导致的吃亏、收费标准不清晰导致的误付。暗税不是明面上的税——明面上的税你知道交多少,暗税你不知道你多交了多少。
岭南百姓交了多少年暗税?大概从南汉建国就开始了——几十年。几十年里,每年多交的那二三斗积起来有多少?够养一家人半年的口粮了。这些口粮被暗税吃掉了,百姓不知道,但日子紧了——紧的原因不是明税太高(明税可能不高),是暗税在偷偷吃掉你的口粮。
七月丙申,诏来了。
诏书说:广南诸州受民租皆用省斗,别输二升鼠雀耗。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岭南各州收百姓的粮,从今往后用标准的省斗。另加二升鼠雀耗——粮食运输中损耗的合理量。
省斗是什么?是宋朝标准的量器——一石就是一石,不多也不少。省斗替代了大斗,百姓交一石就交一石,不用多交那二三斗了。
二升鼠雀耗是什么?是损耗——粮食从百姓家里运到官府仓库的路上,会有损耗:袋子漏了、车翻了、老鼠吃了、麻雀啄了。这些损耗是客观存在的——运粮不可能一粒不丢。二升就是承认损耗存在——每石另加二升,作为损耗的合理量。
省斗+二升=公平。公平在哪里?公平在——该交的一石交了(不多交了),该承认的损耗承认了(二升合理损耗另加),不该有的暗税没了(大斗多收的那二三斗没了)。
岭南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反应?
大概和汴京百姓听到蠲速租的反应一样——先是愣住,然后确认,确认之后笑了。但笑的内涵不一样——蠲速租是"旧债没了",省斗是"以后不用多交了"。旧债没了是过去的事清了,不用多交了是以后的事改了。
改了之后日子变轻了——不是因为少了什么,是因为不多了。少了是少了该有的(收成少了口粮少了),不多了是不多了不该有的(大斗多收的那二三斗没了)。该有的还在(一石税还是一石),不该有的没了(暗税没了)。该有不该有的分明——日子变轻了不是因为少了什么是因为减了不该多的。
范旻也减了一个不该有的。
邕州的百姓有病不求医求巫——"淫祀"盛行。生病了不看大夫,拜鬼求神。拜了之后病好了吗?有时候好了——但不是鬼神治的,是自愈的。有时候没好——没好了就再拜,再拜没好了就拜更厉害的神。越拜越没好越没好越拜——恶性循环和欠税一样:越欠越多越多越交不出来,越拜越没好越没好越拜。
范旻禁了淫祀——不许再拜鬼求神了。然后他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:捐俸买药。用自己的工资买药,给百姓看病。痊愈者数以千计——不是鬼神治的,是药治的。药是真的,大夫是真的,痊愈是真的。拜鬼求神几十年没治好的病,药治好了。

第二件:刻石验方。把验方刻在石头上,置于厅壁。百姓走到厅壁前就能抄下来——什么病用什么药,怎么煎怎么服怎么忌口,全写在石头上。石头不会消失、不会被人藏起来、不会只有有钱人才能用。任何人都能抄——抄了回家照着方子去药铺买药就行了。
范旻减掉了不该有的——有病求巫。加了该有的——有病看医吃药。减了错的加了对的,日子才变好了。
刻石验方是千年前的"开源医疗"——药方公开、人人可用、不收专利费。范旻把验方刻在石头上而不是写在纸上——纸会烂、会被藏、会只有少数人能看。石头不会烂、不会被藏、任何人走到面前都能看。石头比纸持久,公开比保密有用。
减了求巫加了验方——减了不该有的加了该有的。不该有的减了日子变轻了,该有的加了日子变好了。变轻+变好=变宽了——日子宽了人不紧了人不紧了路走得更远了。
省斗减了暗税,范旻减了求巫。
两个"减"落在了不同的地方——省斗落在账簿上,验方落在厅壁上。省斗减的是钱(暗税减了粮多交的没了),验方减的是命(求巫减了病不再耽误了)。钱和命都是不该被多收的——钱不该被暗税多收,命不该被愚昧耽误。
减了不该被多收的钱,日子轻了。减了不该被耽误的命,日子好了。轻了+好了=宽了——日子宽了路走得更远了。
两个"减"的共性是——减了不该有的加了该有的。省斗减了大斗加了标准量+合理损耗。验方减了求巫加了真药+公开方。减了错的加了对的,日子从错的方向改到了对的方向。
改方向比加东西更重要。加东西是量变——加了什么日子多了一点。改方向是质变——减了不该有的日子对了。对了比多了更重要——日子对了走对路比走弯路快,走对路比走弯路远。
一千年前,岭南百姓交粮不用多交了——省斗替代了大斗,暗税减了,日子轻了。邕州百姓有病看医了——验方刻在石头上,求巫减了,日子好了。
一千年后,我们大概也有过类似的体验——某个不该有的负担忽然减了。减了之后发现:日子不是空了是轻了,不是少了是减了不该多的。减了不该多的日子变轻了,变轻了路走得更远了。

那种轻不壮烈——就是多交的那二三斗没了,不该有的暗税没了,不该有的愚昧没了。没了之后日子还是日子,只是日子更公平了、更正确了、更宽了。
减了不该有的,日子就对了。对了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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