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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己未,南郊大赦。 赦书里有一条,不起眼但很实在——蠲开宝元年以前速租。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开宝元年(968年)以前的欠税不用交了。 欠税是什么? 就是该交的税没交——不是因为不想交,是因为交不出来。年景不好的时候,收成不够交税;年景还好的时候,交完税剩不下多少口粮;年景不好的时候,交不出税就欠了。欠了之后官府来追——追你交,你交不出来就罚,罚完之后你更交不出来,更交不出来就欠得更多。欠得更多官府追得更急,追得更急你更交不出来——恶性循环。 欠税的百姓不是不想交——是想交但交不出来。田里的收成不够,口粮不够,一家人的吃穿不够,先保了吃穿再想交税,保了吃穿税就交不出来了。交不出来就欠了,欠了就悬在头上——每年交完当年的税之后还有一笔旧债等着,旧债不交官府来追,追你你又交不出来,于是越欠越多。 欠了三年、五年、八年——从968年到现在971年,有的百姓欠了三年的旧租。三年的旧租不是三年的新税——是三年里该交但交不出来的那一部分,加上罚息和追征的费用。本来只欠一石粮,加上罚息变成了二石,二石交不出来又罚,变成了三石。越欠越多,越多越交不出来。 
这笔旧债像一块石头悬在头上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,掉下来的时候你扛不住。蠲速租的消息传到各州各县的速度不一——近的地方当天知道,远的地方走好几天。但不管几天,消息到了之后,百姓的反应是一样的——先是愣住,然后确认,确认之后笑了。 笑了不是因为高兴——是因为松了一口气。悬在头上的那块石头掉了。 有个老农叫王三,欠了五年的旧租。五年的旧租加上罚息有多少?他算不清楚——只知道很多,很多到这辈子大概都交不完。他每年交完当年的税之后心里都不踏实——旧租还没交呢,官府万一来追呢?追了交不出来呢?交不出来又罚呢? 现在不用追了。旧租一笔勾销了——开宝元年以前的,不用交了。 
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在田里干活。有人从村里跑来喊他:"王三!好消息!旧租不用交了!"他放下锄头,看了看跑来的人,没反应过来。 "旧租不用交了!欠的那些不用追了!" 他愣了一下,然后问:"真的?" "真的!南郊大赦,开宝元年以前速租蠲了!" 他站在田里,手里还握着锄头,嘴里念叨着"不用交了?不用交了?"——念了三遍,然后笑了。不是大笑,就是嘴角弯了弯,眼睛里松了一口气。 五年的旧租没了。悬在头上的石头掉了。欠的税不用追了,罚的息不用交了,越欠越多的恶性循环断了。旧债清了,日子从今天开始重新算了。 蠲速租比大赦更实在。 大赦放了牢里的人——这对牢里的人是天大的好事,但对大部分百姓来说,大赦跟自己没什么关系。自己不在牢里,家人也不在牢里——大赦是别人的好事。 蠲速租减了每个人头上的旧债——这对欠税的百姓是实在的好事。欠税的百姓有多少?很多。年景不好的年份欠税的人就多——交不出来就欠了,欠了就多。蠲速租是所有人的好事——只要你欠了旧租,就不用交了。 百姓最直接的减负体验不是远方的军事胜利——"南汉灭亡"对岭南百姓有意义,但对汴京百姓来说只是"又打了一仗"。百姓最直接的减负体验是——欠税不用交了。 欠税不用交了比打了胜仗更实在。胜仗是国家的胜利,减税是日子里的实惠。国家的胜利很远——远在岭南,远在战场,远在朝堂。日子里的实惠很近——近在账簿上,近在门口的催征吏走了,近在心里那块石头掉了。 实惠不壮烈——就是少了一笔不该有的负担。少了一笔负担日子就轻了一点。轻了一点就够了——够让心里松一口气了,够让从今天开始日子重新算了。 蠲速租的"蠲"字听着生僻,意思很简单——免了。免了旧租,免了欠税,免了不该有的旧债。 免了不是不收税了——当年的税还是要交。免了是免了以前欠的那些——以前的欠了,现在不用追了。该交的还在,不该欠的没了。 免了旧债之后百姓心里踏实了——不用怕官府来追了,不用怕越欠越多了,不用怕旧债永远交不完了。踏实了之后日子就能正常过了——正常过就是该交的交该做的做,不用再悬着一块石头过日子了。 悬着石头过日子是什么感觉?就是心里总有件事——旧租还没交呢。这件事不大但一直在,一直在就不踏实,不踏实就紧。紧了日子过得就不舒展——不是过不下去,是过不开。 石头掉了之后日子舒展了。舒展了不是一下子宽了——是慢慢地松了。松了之后路就走得更远了,走得更远了日子就更宽了。 
968年改元"开宝",大赦天下放了牢里的人。971年南郊大赦,蠲速租免了百姓的旧债。 两次大赦,两次减负。968年减的是牢狱之苦——有人回家了。971年减的是欠税之重——旧债清了。968年减的是"不该关的放了",971年减的是"不该欠的免了"。两次减的都是不该有的——不该有的牢狱减了,不该有的旧债减了。 减了不该有的,日子就轻了。968年有人回家日子轻了,971年旧债清了日子又轻了。轻了一点→又轻了一点→日子越来越轻了。 越来越轻的日子走得更远了。走得更远了日子更宽了。更宽了的日子更稳了。更稳了的日子更好了。 减负不是壮烈的事——就是少了一笔不该有的负担。少了之后日子还是日子,只是日子轻了。轻了就够了——够让心里松一口气了,够让日子重新算了。 一千年前,一个欠了五年旧租的老农站在田里,听到消息后笑了——不是大笑,就是嘴角弯了弯,眼睛里松了一口气。五年的旧债一笔勾销了,悬在头上的石头掉了。 一千年后,我们大概也有过类似的时刻——某个不该有的负担忽然减了。减了之后心里松了一口气——不是壮烈的轻松,就是日常的松弛。松弛了之后觉得路走得更远了,日子过得更宽了。 那种感觉不壮烈,就是轻了一点。轻了一点就够了。 减了不该有的,日子就轻了。轻了就够了。
公元971年卷·岁时篇:蠲速租

公元971年卷·岁时篇:蠲速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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