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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972年卷·文人篇:归养

公元972年卷·文人篇:归养

公元972年卷·文人篇:归养


七十五岁的许永,写了一份状子。

状子不长,说的是家事:父亲许琼,九十九岁了;长兄八十一,次兄七十九。我自己也老了,只求朝廷给我一个近地的官职,好就近奉养他们。

许永做过卢县尉,是个读书人,也做过官。到了这把年纪,不想升迁,不想远任,只想离父亲近一点。

正月庚子,这份状子递到了太祖手里。

太祖没有批个"知道了"就放下。他让人把许琼召到便殿,当面见一见。老人家九十九了,太祖问起近事,许琼历历能答——记得清,说得明。

太祖厚厚地赏了老人,随即下了一道任命:许永,鄢陵县令。

鄢陵在哪里?离许家近。许永求的是"近地",朝廷给的也是"近地"。不是什么肥缺,是一个能让他每天下了衙就回父亲身边的位置。

归养,是什么样子?

大概是清晨,许永到父亲榻前问安,看老人吃了粥,记性还好,便放心去县衙理事。傍晚回来,陪老人说说话,听他讲从前的旧事——九十九年的人,讲起来哪一件都清楚。两个哥哥也在,八十上下,兄弟几个围在老人身边,屋里有人声,有粥香,有冬日难得的暖。

许永这一生,做过尉、求过官,到头来最要紧的一桩,是回到父亲跟前。朝廷成全了他——没让他去千里外赴任,把他留在了离家近的地方。

人归家,是这一年最暖的一笔。

可归也有归不回去的。

就在同一时候,南唐的郑王从善,被留在了汴京。

去年冬天,他奉兄长李煜之命入贡,到了汴京,太祖留下他,授了泰宁军节度使,不放他回金陵。今年正月,李煜自己削了仪制,从善却还是回不去。李煜在金陵,岁岁遣使问讯;弟弟在汴京,成了宋臣。

许永求近地,朝廷给了近地,他归了家。从善本在国中,被留异地,他归不了家。归顺的代价,是一家人分作两处——有人归了,有人没归。

文人这一脉,写的从来不是官做得多大。

许永的状子,没有半句自夸,只说父亲老了、哥哥老了、我想近一点。一个读书人到了晚年,把"孝"字写得比"仕"字重。朝廷也认这个字——没有拿"你该去远处历练"来搪塞,而是顺着他最朴素的愿望,给了最近的那一个县。

这是宋代对"归养"的成全:父母年高,许就近俸亲。不是口号,是实实在在给一个近地的缺。

一千年前,七十五岁的许永,在九十九岁父亲榻前,领受了近地的官。他求的归,朝廷给了。

一千年后,我们大概也动过同样的念头——离家人近一点。是换了离家近的工作,是周末买张票回去,是把父母接来同住。不是什么大志向,是心里那点最软的:人在,就在跟前。

人归家,是减与归之后最暖的一笔。减掉不该有的,归拢该守的,而最该守的,是身边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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