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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972年卷·总览篇:归

公元972年卷·总览篇:归

公元972年卷·总览篇:归


972年,散的收拢了,远的回来了。

970年路通了——盐自由买卖、便钱务设了、抑配禁了。971年减了——不该有的苛税暗税减了,奴婢买卖减了,欠税减了。路通了、减负了,然后呢?然后让减下来的日子有个安顿。972年做的事,是一个字:归。

归不是退回,是各就各位。减是做减法让日子轻,归是让轻了的日子落了地——东西回到该在的地方,人回到该在的人身边。

南唐先把"国"归了"臣"。

开宝四年冬,南汉亡了。李煜在金陵听见消息,大惧。他遣弟弟郑王从善入贡,去了"唐"号,改称"江南国主"。第二年正月,他又自己做了件更彻底的事——贬损仪制。

诏书改叫"教"。中书、门下省改叫左、右内史府,尚书省改叫司会府。宫殿屋脊两端那对高昂的鸱吻,取下来了。

鸱吻是什么?是屋顶正脊两头翘起的兽形饰件,张着嘴咬住屋脊,是皇权张扬的模样。李煜把它取下,宫殿就不张扬了,安静了。

他为什么这么做?不是被逼的——是看见了大宋的宽,也看见了自己的分量。大宋灭了南汉没来打他,还收了他弟弟留在汴京当节度使。他看懂了:远方的那位不是要吞掉他,是要他安安分分。于是他自己把僭越收了——不用别人来削,自己削。

国归臣位。不是亡国,是归位。

铁也归了田。

正月丁酉,诏书下来:禁民铸铁为佛像、浮屠及人物之无用者。为什么?太祖怕百姓毁了农器去铸佛求福。

那时候有这样一种人——把家里的铁犁、铁锄熔了,铸成佛像、浮图,以为能求福。铁一熔,犁就没了。来年种地拿什么犁田?求福的念头一起,吃饭的家伙先没了。

太祖禁了这件事。铁该做什么?做犁、做锄、做百姓手里的家伙。铸成佛像求虚妄的福,不如留在田里长实在的粮。铁归了农器,田里的人就有了依靠。

物也归了地。

正月乙未,罢荆襄道岁贡鱼腊。荆襄一带每年要向朝廷进贡鱼干腊肉,这一年免了。鱼腊不必再千里跋涉地进贡,留在当地,就是百姓案上的吃食。

远方的物回到本地灶台——减掉一道长途进贡的折腾,荆襄人家过年自己也能吃上鱼腊了。

人也归了家。

正月庚子,七十五岁的许永上了一道状子。他说:父亲许琼九十九了,长兄八十一,次兄七十九。我自己也老了,只求一个近地的官,好就近奉养他们。

太祖召见了许琼。老人记忆清晰,问起近事,历历能答。太祖厚赐了老人,随即授许永为鄢陵县令——鄢陵离他家近。

许永求官,不为升迁,只为离父亲近一点。朝廷成全了这桩归养。人归家,是这一年最暖的一笔。

可归也有背面。

岭南刚归附,赋税还乱。三月有奏报:岭南百姓有欠税的,县吏有的代垫,有的让向豪富借债——借债的代价,是把田契抵出去。穷人的田,悄悄归到了兼并之家的名下。

减负之后,地契的流向才是真日子。减了苛税,却没拦住田归了别人——这是归的另一面:有人归了安稳,有人归了失地。

还有从善。他被留在汴京,授了泰宁军节度使,回不了金陵了。李煜在金陵岁岁遣使问讯,弟弟在汴京成了宋臣。归顺的代价,是一家人分作两处。有人归了,有人没归。

965年,远方涌进来了。966年,远方变成了日常。967年,日子有了滋味。968年,日子翻了新篇。969年,日子有了规矩。970年,路通了日子轻了。971年,日子减了不该有的。972年,日子归了本位。

八年,从来了→消化→有余→翻篇→定形→运作→减负→各归其位。减之后是归——减负之后,不是再加什么,是让减下来的东西各就各位:铁回到田里,鱼腊回到本地,人回到家人身边,南唐回到臣位。

人大概也有过类似的体验——某个时刻,散的忽然收拢了,远的忽然回来了。不是得到了更多,是东西回到了该在的地方:借出去的钱还了,搬走的邻居回来了,乱了一阵子的心定了。定了之后日子不是多了什么,是落了地。落了地就够了——够稳,够安,够往前走。

归不是退回。归是各就各位。减掉不该有的,归拢该守的,日子才真正落了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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