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74年卷·岁时:扬楚

公元974年卷·岁时:扬楚

开宝七年的正月,扬州和楚州的灶,比往年冷得早。
年前那场雪大,开春又连着阴。田里麦苗黄瘦,仓里存的粮见底。扬、楚两州的父母官连夜上表,说百姓乏食。正月初,汴京的诏书到了:开仓,赈饥。
走进去。楚州城外的官仓前,天没亮就排了队。霜还结在草鞋上,人呵出的白气一团团。管仓的老吏姓周,提着灯笼,照见一张张脸——有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缩着脖子的后生。斛落下去,咚的一声,米顺着斛口的舌板滑进布袋,窸窣作响。周吏在册子上画个押,说一声"下一个"。
领粮的人不说话,只把布袋扎紧,扛上肩。米沉,压得肩头一沉。出了仓门,风迎面来,带着运河的水腥气。有人蹲在墙根,从怀里摸出块饼,掰一半给身边的小孩。小孩咬一口,不哭了。

扬州那头差不多。运河边的粥棚支起来,大铁锅咕嘟咕嘟,米香混着柴烟。施粥的僧人一勺一勺,勺底压得实。排队的把破碗递过去,接了,蹲在河边喝。河面上漂着碎冰,碗里的热气往上冒,和河雾搅在一处。

六月里又发了水。淫雨下了十来天,黄河决了口,沿河的田泡在水里。诏书下来:被淹的民田,租子免了。里正挨家挨户登记,拿木牌在水线处划道印子,量出淹了多少亩。农户站在自家田埂上,看浑黄的水漫过稻茬,不说话。免租的牌挂出来,有人松了口气——年成没了,至少赋税先免,人先过得去这道水。

二月里还有日食。初一的晌午,日头忽然缺了一块,天色暗下来,街上有人敲盆喊叫,说天狗来了。万人仰头。那点暗只停了一刻,日头又圆了。可暗过的那一瞬,谁都记着。
感同身受。这年风声紧。南边要动兵的消息,像风一样往北吹。可风里的扬楚,灶还是要生,粮还是要领。战云压顶的年份,人最实在的念头,不是谁能赢,是自家锅里别空着。
太祖的姊姊燕国长公主,这年走了。他伤心得很,跟左右说:明年我的寿辰,不办了,不奏乐了。一个做皇帝的弟弟,在姊弟一场的尽头,也只剩这点念想。最高的位子,也渡不过生离死别。他罢的是来年诞节之乐,可心里那处空,年年都在。
扬楚的饥民不懂这些。他们只知正月领了粮,六月免了租,把眼前的冬春渡过去,等秋天再看。日子是一口一口饭渡的,不是一道旨意渡的。
照亮。风里也有人要吃饭。
再大的变局,灶火不能灭。开宝七年,大江两岸都在为一场大战备着,可楚州的粥棚照常冒烟,扬州的运河照常走船,灾田的租照常免了。史书上写的是"发廪赈饥""诏除租",落到人身上,就是一碗热粥、一袋米、一块免租的木牌。
我们都有"风里领粮"的时刻——外头天塌地陷,手头的事还得一件件做。先把眼前的饭吃上,先把脚下的坎渡过去。粮领了,租免了,人就能再撑一程。大江要渡,可日子,是先一口一口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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