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77年卷·文人:御览

公元977年卷·文人:御览

太平兴国二年三月,汴京下了道诏:编书。
李昉、扈蒙、李穆、汤悦、徐铉……一拨文人领了差事——把古往今来能找到的书,都收进一部类书里。初名《太平总类》,后来太宗自己天天读三卷,读了一年,改名《太平御览》。
千卷。五十五部。引书两千五百多种。
走进去。编书的地方,墨香混着纸味。文人们分了工,一人管几部,翻前人的书,摘有用的,分门别类抄进去。李昉是总裁,坐镇;徐铉管一部分——就是那个当年替南唐去汴京求情、被"卧榻之侧"顶回来的徐铉,如今在宋廷做了官,正经编书。
他们面前堆的书,有的见过,有的没见过。亡佚的典、民间的说、前朝的史,一一收拢。一个人写累了,揉揉眼,说"这部该归'天部'""这段放进'人事'"。千卷书,就是这样一页一页,摞起来的。

隔壁,汴京的小楼里,还住着个文人。李煜。他不像李昉们有差事,他是个"违命侯",每天写自己的词。"春花秋月何时了",他写;"一江春水向东流",他写。同一个汴京,一边在收拢天下的文明,一边在收拢自己的愁。
两种文人,两种命。
李昉们奉敕编书,笔是给天下的——把会散的文字固定下来,传给后人。他们知道,这部书会活过自己,活过这个朝代。 李煜写词,笔是给故国的——字里是他回不去的金陵、烧掉的万卷、小周后。他的词也会活过自己,可活的是他一个人的愁。
编书的人里,有徐铉这样的"旧人"——南唐的臣,宋的官。他当年为亡国求情,如今为新政编书。笔还在,主人换了,字写给新天下。
柳开、王禹偁这些年轻的,正琢磨怎么写"古文"——不写花哨的骈文,写直话。文的生气,从这些想写真话的人开始。
感同身受。一群文人奉敕,把千年文明收进千卷——文,是文明的收纳。
书这东西,本来是会散的。纸会烂,兵火会烧(就像李煜烧的那万卷),人死就带走了。可一旦收进一部大书,散的就被固定了、传下去了。李昉们做的,是替文明"收尸"又"续命"——把快散的、已亡的,都留下来。
同是文人,命殊途。有人收拢文明(李昉),有人收拢愁(李煜)。前者给了天下,后者给了故国。可两人都在"收"——一个收外面的字,一个收心里的字。文的去处,有人向外,有人向内。

徐铉这样的人,最见"继"的功夫——南唐的臣变宋的官,笔写给新天下。他没丢笔,只是换了纸。文人的根,是笔,不是主子。
照亮。一群文人奉敕,把千年文明收进千卷——文,是文明的收纳。
同是文人,命殊途:有人收拢文明,有人收拢愁。文的去处,有人给了天下,有人给了故国。
李昉们编的《御览》,活了一千年,今天还能翻。李煜的词,也活了一千年,还在被人读。两种文,都留下了——一个留了天下的文明,一个留了自己的愁。可见文这东西,不管向外向内,只要是真写,就能活过写的人。
我们这辈子,也都在"收"——收知识、收经历、收心事。有人收成一部书(哪怕只是给儿女的家训),有人收成一段词(哪怕只是给自己的日记)。收什么不重要,收得真,就能留。

千卷《御览》告诉我们:文的最大用处,不是显摆,是把会散的,留下来。我们写下的字,哪怕一张纸,也是给后人留的一点东西。大江东去,书页留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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