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79年卷·岁时：圆

公元979年卷·岁时：圆

中秋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王二娘把那副碗筷又摆上了一双。

桌上三个碟子：一块灶糖，几颗新枣，半盘没卖完的蒸饼。丈夫春哥去年腊月应了河东的役，跟着运粮的队伍往北走，说是打北汉。五月里听说太原降了，她松了口气。可六月皇帝又往北打辽，春哥没回来——运粮的也跟着往前线挪。

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，带着点凉。汴河边上的中秋，桂花没全开，香味是断断续续的。王二娘把蒸饼掰了一半，放在那只空碗边，像春哥还坐在那儿。

天上的月亮是圆的。真圆。照得院里的老槐树影子清清楚楚，照得墙角那口破缸也亮堂堂。可屋里的圆桌上，少了一个人；地北边的幽州，还捏在辽人手里。这一年宋人把天下凑成了"全"，可中秋这晚上，王二娘觉得这"全"字，怎么看都缺了一笔。

她想起白日里听到的闲话：高粱河那一仗，官家大腿上中了一箭，坐着驴车跑回来的。满街的人在传，越传越玄。有人说幽州围了十几天没攻下，有人说辽人举着火把从斜里杀出来，宋军一下就散了。王二娘听不懂这些，她只记着一件事——春哥还在那头。

月亮移到中天的时候，隔壁李婆端了碗汤过来，搁在灶上："趁热。"两个女人都没多话。李婆的男人死在早几年的仗里，她懂这种等法——不是天天哭，是每到节下，桌上多摆一双筷子，心里那块空，自己知道。

这一年，宋把十国最后一块拼上了。可拼图合上的声音，普通人听不见。他们听见的是：中秋的砧板声，孩子的闹，风穿过空碗边的凉。天上圆，人间缺，是每个人都要慢慢习惯的事。

王二娘吹了灯，把那半块蒸饼用布盖好。明早热一热，还是春哥的那份。月亮不管这些，照旧圆着，照着汴河的波，也照着北边幽州城头未落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