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80年卷·市井：役

公元980年卷·市井：役

赵家布铺的老板赵德昌，是今年才"上榜"的。

榜不是科举那个榜，是差役的名册。太平兴国五年定下九等户，赵家在汴京近郊开着两间铺子，田产也不薄，稳稳落在上三等。名册一贴出来，衙前役就派到了他头上——押一批官绸往西边去，路上吃住自理，绸子若短了、湿了、被人说少了，都得他自己补。

他早有耳闻：衙前这差事，是"有钱人的劫"。运得好没赏，运砸了赔光。前街开粮行的孙老板，三年前押一趟军粮，路上淋了雨，霉了半车，赔了三年，铺子都盘了出去。

德昌回家跟媳妇商量。媳妇说，把东边那间铺子先挂到城南观音寺名下——寺产免役，挂过去，咱的户等兴许能矮一格。德昌犹豫了一夜。他读过几年书，知道这是"诡名寄产"，是犯法的事。可媳妇说，满街都在这么干，你不挂，别人挂，到头来还是咱吃亏。

他弟弟也在催。弟弟早想分家，说了好几回："哥，咱把家一拆，一户变两户，田产一人一半，你我都能降等，何必硬撑着当那个上三？"德昌没答应。分家要爹娘点头，可爹娘还在——律条写着呢，父母在世分家，是要治罪的。

押运那天，天没亮德昌就起来了。他带了两个伙计，一车绸，一包干粮。临出门，媳妇往他怀里塞了个小布包，是他攒的两贯钱，小声说："路上该打点就打点，别省。"德昌捏着那包钱，心里发沉。他知道，这趟要是顺，是运气；要是不顺，这两间铺子，怕是要交代出去一半。

朝廷把活儿派给富户，写在纸上，叫"量轻重给役"——听着公道。可落到人身上，是层层加码，是越有钱越担事。德昌不恨这个理，他只盼着这趟绸子平平安安到了地方，盼着明年重造户等册子的时候，自家能往下挪一格。

钱少一点，心也轻一点。这大概就是衡在人间的样子——量的是家底，压在肩上的是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