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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980年卷·岁时:籍

公元980年卷·岁时:籍


公元980年卷·岁时:籍

春社还没过,里正就上门了。

小满娘正蹲在灶前烙饼,听见院门外一声"张家嫂子在么",手一抖,饼铛里的饼翻了面。里正是跟着县里来的书手来的,腋下夹着一卷纸,手里一支笔。张家几口人、几亩田、两头牛、三间正房——书手一样一样念,笔尖在纸上走,走得慢,像在秤上一样一样地加砣。

这是太平兴国五年的春天。朝廷下了令,要把天下的民户分成九等,上四等服役,下五等免役。于是家家户户,都得被"量"这么一回。

小满娘心里明白,嘴上也软。她给书手递了碗水,笑着说,家里就这点薄产,男人身子骨还不好。书手不抬头,只"嗯"一声。田是实打实量过的,牛是牵出来数过的,说多没用。倒是隔壁王家的动静更大——王老头一大早就把两个儿子叫进屋里,嘀咕要不要分家,把一户拆成两户,田地一劈成二,九等里头,说不定就能往下挪挪。

村东头的刘寡妇就不慌。她男人死得早,家徒四壁,任书手怎么量,也量不进上四等去。她站在门口看热闹,手里剥着豆子,看里正一家一家地进、一家一家地出。往常她觉得自己命苦,可这一回,穷倒让她踏实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,书手合上卷子,跟里正往下一家去。小满娘把没烙完的饼重新码好,坐在灶边发了会儿呆。她不知道自家落在第几等,也不知道明年这册子要不要重造。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谁家什么底细,都在那一卷纸上写着,白纸黑字。灶膛里的火还旺着,可那点火光,照不透纸上的字。

春社那天,村里照旧热闹,杀鸡、办酒、祭土地。只是酒桌上,人们议的不再只是庄稼,还有"等第"——谁家上了二等,谁家落了五等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谁听了去。

国家第一回这么认真地看每一户人家。可被看的滋味,比想象中复杂:既盼着评得公,又盼着评得轻。这本簿子量出了田亩牛丁,却量不出一本糊涂账里,藏着的那些小心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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