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80年卷·文人：榜

公元980年卷·文人：榜

太平兴国五年的闰三月，汴京的柳絮正飞。

放榜那天，讲武殿外的墙上贴出了那张纸。看榜的人挤作一团，有踮脚的，有扒着别人肩膀的，有念出声的，有念着念着就哑了的。

三十几岁的张咏也在里头。他不是第一次来了，前几次都落了。这回他挤到前面，从下往上找，一行一行地看——看到了，"张咏"。他没喊，也没跳，就是站着，站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退出来，眼眶发热。半辈子寒窗，到今天，算是有个着落。

榜上头一个名字，叫苏易简，梓州铜山人，才二十二。殿试那天，皇帝出的题，他提笔就写，三千多字，一挥而就。太宗看着卷子直点头，说这是"君臣千载遇"，点了他状元。

榜上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少年，寇准。进京前，有人劝他：当今圣上嫌年少，你在名册上多写两岁，稳妥。寇准摇头，说："我照旧努力就是了，怎么能欺君？"他就这么考了，也考中了。

放榜之后，还有一场宴。甲科、乙科的进士分第而坐，皇帝赐宴，袍笏新裁，人人脸上有光。这一榜一百一十九人，谁都没想到，往后几十年，大宋的宰相会从他们中间一个接一个走出来——李沆、寇准、王旦、向敏中、苏易简……后人给这张榜起了个名，叫"龙虎榜"。

可热闹是榜上的，榜下还有沉默的一大片。那些没挤进去的，低着头，慢慢往城外走，心里盘算着：三年后再来。张咏当年也是这样走的。科举这条路，人人说是"天下至公"，可它再公，一张纸上也只写那么一百多个名字。掉下去的，不是一个两个，是一层一层的人。

但至少，这张纸是凭本事写的。不用看门第，不用求人，把文章写好了，就有一把尺子来量你。乱世刚过去没多久的人，最懂这种"被公正称一称"的分量。

所以每年闰三月，汴京的柳絮一飞，就有人笑，有人哭。那面墙上贴的不只是名字，是一代人往上爬的那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