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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981年卷·岁时:瘴

公元981年卷·岁时:瘴


公元981年卷·岁时:瘴

交趾的夏天,是先把人闷倒,再慢慢收走。

阿罗是靠着一棵榕树坐下来的,树根泡在水里,水是温的。他是河北人,去年秋天跟着大军南下,本想着打完仗就回家。可仗打完了——不是赢的那种完,是散了的那种完。前军的侯将军死了,好些人跟着死在南方的湿地里。阿罗没死,但他觉得自己也在慢慢化掉。

这天一早起来,他就觉得太阳穴跳。旁边的老张更糟,昨夜里就开始说胡话,喊他娘的名字。军医来看过,摇摇头,说是瘴。瘴是什么,没人说得清,只知道这地方的水汽里有东西,吸进去就病。北方的兵一个接一个倒,倒下的十个里,能站起来的两三个。

阿罗想家。想家里那口井,想冬天冷得发脆的窗纸,想他娘烙的饼。可这些念头一冒出来,就被热气压回去了。这里没有冬天,一年到头都是湿的、闷的、黏的。他脱下鞋,脚上的皮已经烂了,和草鞋粘在一起。

远处传来收兵的锣。有人喊,说许转运使开库了,发了药,还说要带大家回去。阿罗听着,心里却没多少欢喜。他看着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同伴,看着这棵连根都泡烂的榕树,忽然觉得,就算真能回去,这地方的东西也会跟着他回去——那些死在南方的兄弟,那些没说完的话,都会在夜里来找他。

傍晚落了一场雨,很大,打在叶子上啪啪响。阿罗靠着树,迷迷糊糊睡过去。梦里他回到了家,娘在灶前烙饼,饼铛还是热的。他想喊一声,却喊不出——喉咙里全是被湿热泡胀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
雨停了。天没黑透,榕树上的蝉又开始叫。阿罗没醒。第二天清早,老张摇他,摇不动了。

战报上不会有他的名字。他死在了一场没打明白的仗里,死在了南方的夏天。史书只会写四个字:冒炎瘴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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