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81年卷·文人:谏

公元981年卷·文人:谏

田锡把奏疏封好、揣进怀里的时候,手心是汗的。
他是左拾遗,谏官。可这近一年,他一句话没敢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了——卢多逊当权,谁上章子都得先过他那一关;送到阁门的,又得照例写一句"不敢妄陈利便,希望恩宠"。章疏到此,不是被压下,就是被磨成一句空话。田锡看着满朝沉默,心里堵得慌。
这回不一样。他要出使河北,入辞那天,能直进御座前一封实封的奏疏,绕开所有关卡,直达皇帝眼前。这是他等了快一年的机会。

他在灯下写了很久。开头还客气,说陛下圣明、朝廷公正,无事可谏。写到这里,他自己都觉得假——无事可谏?他攒了一肚子话。于是他改了,笔锋一转,一口气说了五件事。
第一件,太原的军功赏晚了。平了太原两年,赏还没发全,将士心里凉。请趁祭天的机会补上。
第二件,交趾。这四个字他斟酌最久,也是他最想说、又最不敢贸然说的。他写下来:交州那块地方,瘴气横行,"得之如获石田"——拿到了,不过是块种不出东西的石头地。陛下何苦劳师费财,去争它?圣人从不贪疆土的宽,只求德业的广。人家真心来朝,不用打;不真心,打下来也是白搭。

第三件,官。多少位子空着,多少官署形同虚设。集贤院堆着书却没官,秘书省有官却没书。这样的朝廷,怎么叫"太平之制"?
第四件,衙门。宫里的花园越修越大,可尚书省连个正经大厅都没有,九寺三监挤在破屋里,连考个进士都得借武成王庙。皇帝的脸面光鲜,朝廷的里子寒酸。
第五件,牢里的人。他每次路过街口,都看见囚犯脖子上套着铁枷。律条里没有这东西。他说,去掉吧。
奏疏递上去,田锡等着。等到的是嘉奖,和五十万钱。太宗没恼,还夸了他。
消息传出来,有人替他捏把汗,私下劝他:说话太直,容易招祸,往后少说两句吧。田锡笑了。他说,侍奉君王的那点诚心,只嫌不够用;何况这性情是天生的,难道一赏赐就能换来假话?
他当然知道,说了这些话,自己也被"请"出了京城,去河北做转运副使。可他没后悔。一个国家愿不愿意听真话,就看它容不容得下一个说"那块地不值"的人。981年的秋天,大宋容下了。

田锡后来一生在直言里过。史书说他"鲠慨言事",说他死了,名还在。也许这就是那个秋天的分量——一句"得之如获石田",比一场胜仗,更让一个国家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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