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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·人间滋味馆:从岳母的红烧肉,到中国人吃了一千年的文明

食·人间滋味馆:从岳母的红烧肉,到中国人吃了一千年的文明

正月初二,回娘家。

岳母家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,鸡鸭鱼肉俱全。可当那盘红烧肉端上来时,我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。

蓝边的老式瓷盘,边缘还有几处磕碰掉的釉色。肉是深红油亮的,肥瘦相间,颤颤巍巍地堆在那里。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——是酱油的咸香,糖色的焦甜,还有八角若有若无的药香。

我夹起一块,入口即化。肥肉的部分几乎是抿一下就化开了,瘦肉则软烂得用舌尖就能碾碎。咸甜适口,咽下去后,嘴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。

就是那一瞬间,我愣住了。

这味道,和三十年前我妈做的,一模一样。

离开家,我已经三十年几了。这些年,我吃过无数馆子里的红烧肉,贵的、便宜的、有名的、没名的,没有一家能让我想起她。可此刻,在岳母家的餐桌上,一口下去,她就回来了。

我看着岳母。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满桌的儿孙,时不时给这个夹菜、给那个添饭。她的动作,她的神情,她看我们吃的时候眼里的那种满足——

那一刻,岳母和我妈,在某个时空里,重叠了。

我忽然明白:有些味道,不是用舌头吃的,是用记忆吃的。

二、第一展区:饥饿的记忆

可你有没有想过,中国人为什么对”吃”这件事,如此执着?

因为我们这个民族,是饿过的。

翻开史书,触目惊心的记载比比皆是。比如1358年——元至正十八年,那场席卷大江南北的大饥疫。

史书记载:“死者相枕藉""人相食”。

那不是数字,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人间惨剧。当树皮草根都被吃光,当易子而食不再是成语而是现实——你可以想象,活下来的人,对”吃饱”会有怎样的渴望。

古人怎么应对饥荒?开仓赈济、设粥厂、民间互助……这些办法在今天看来或许原始,但在那个年代,那是救命的稻草。

更有意思的是,中国人发明了许多”极端生存智慧”。比如吃土——不是玩笑,历史上确有”观音土”充饥的记载。比如野菜谱——明代朱橚编的《救荒本草》,专门教人识别可食用的野生植物。

你看,我们对”吃”的讲究,恰恰源于对”吃不饱”的恐惧。今天的八大菜系、满汉全席、舌尖上的中国,那些让全世界惊叹的饮食文化,底色里,藏着一个民族最深重的苦难记忆。

从饥荒中走出来的中国人,把对饥饿的恐惧,转化成了对美味的极致追求。我们不是在炫耀,我们是在庆祝——庆祝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。

三、第二展区:烹饪的革命

但光有欲望还不够,还得有技术。

您知道吗?中国人日常最普通的烹饪方式——“炒”,其实是一场技术革命的产物。

在魏晋南北朝之前,中国人做饭主要靠蒸、煮、烤。《齐民要术》里记载的食谱,基本都是这些做法。那时候没有炒菜,因为不具备条件。

到了宋代,一切都变了。

第一,铁锅普及了。宋代的冶铁技术大发展,铁产量大幅提升。有了铁锅,才能快速加热、快速翻炒——这是”炒”的硬件基础。

第二,燃料解决了。煤炭开始被广泛使用,比木柴火力更猛、更稳定。厨师可以精准控制火候,“爆炒”成为可能。

第三,油变便宜了。植物油压榨技术进步,菜籽油、豆油走入寻常百姓家。炒菜需要油,没有油就没有”滋啦”那一声。

第四,城里人多了。宋代城市繁荣,《清明上河图》里的酒楼食肆鳞次栉比。餐饮业竞争激烈,谁家上菜快、味道好,谁就能赚钱。“炒”的优势就出来了——速度快、口感好、卖相佳。

就这样,“炒”从宋代开始普及,一直走到今天的每一个家庭厨房。

您今天做的西红柿炒蛋、青椒肉丝、醋溜白菜——您做这些菜的时候,可能从来没想过,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,是一场千年技术革命的结晶。

有些革命,写在教科书里;有些革命,写在我们每天的餐桌上。

四、第三展区:餐桌的变迁

技术变了,吃饭的方式也在变。

如果您穿越到唐代以前,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:那时的人是”分食制”的。

每人一案,各吃各的。就像今天的日料店,每个人面前摆着自己的一份。这不是因为古人讲究卫生,而是因为当时的家具——矮几、席地而坐,根本没法围成一桌。

到了宋代,高桌高椅普及了。人们不再跪坐,而是坐在椅子上,围在桌子旁。这时候,“合食制”开始流行。

一桌人,围坐一起,共吃几道菜。你给我夹一筷子,我给你添一碗饭——这种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场景,其实是宋代才开始成为主流的。

合食制的背后,是社会结构的变化。宋代以后,家族制度强化,宗族观念上升。“团圆”成为一种重要的文化价值。而还有什么比”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”,更能象征团圆呢?

当然,合食制也有它的问题。比如卫生——这也是为什么近年公筷开始被提倡。比如秩序——座次、动筷顺序、敬酒礼仪,都藏着复杂的社会规则。

但无论如何,那张圆桌,承载的从来不只是食物。它承载的是亲情、是秩序、是这个民族对”在一起”的执念。

今年春节,当您坐在餐桌前,看家人围坐、热气腾腾——您看的不是一顿饭,您看的是一个文明的缩影。

五、互动体验:您的味觉记忆

读到这里的您,我想邀请您停下来,想一想:

如果让您选一道”家的味道”,您会选哪一道菜?

这道菜是谁做的?在哪里吃的?吃的时候,身边有谁?

如果您愿意,可以在评论区写下这道菜的名字,还有它背后的故事。

让我们的人间滋味馆,收集更多普通人的味觉记忆。那些记忆,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珍贵的《岁华纪丽》。

六、出口:文明的回甘

写完这篇文章,我忍不住又想起岳母的那盘红烧肉。

我想,岳母做这道菜的手艺,又是从哪里来的?是她母亲教的吗?那她母亲,又是从哪里学的?

一代一代,口传心授,没有菜谱,没有标准流程,只有”盐少许""酱油适量”这种模糊的指引。可就是这样,味道却穿越了百年,从外婆到母亲,从母亲到女儿,从这一家到那一家。

从1358年的饥荒,到今天餐桌上的丰盛;

从”炒”的革命,到合食的团圆;

从母亲的红烧肉,到岳母的红烧肉——

中国人的”吃”,从来不只是吃。

我们吃的,是祖先用饥饿换来的教训,是农耕文明对土地的深情,是家族血脉里流淌的牵挂。

当您举起筷子,夹起的不是食物,而是一整个文明的记忆。

岳母的盘子是蓝边的,盘边有磕碰的痕迹。那盘红烧肉,我吃了三块。

每一块里,都有一个母亲。


本文首发于公众号「岁华纪丽」,原文链接:点击阅读